爷爷抚育了缺失母爱的堂弟
2007年12月16日，我那辛劳一生的爷爷带着一身的病去了，他留给我们的除了无尽的悲痛，还有对堂弟的恨，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一次原谅这个一直让我愤恨的弟弟，我们仍在努力，在找寻他的同时，借助这次的倾诉帮他找回迷失的良知。
堂弟年仅两岁时叔叔就离婚了，为了不给叔叔的再婚添加负担，爷爷自己担负起了养育孙子的担子，把弟弟接到自己身边。弟弟的成长过程在我的记忆中是这样的：
一个活泼漂亮的小男孩儿，在他还不懂人情世故的时候，在他还没有叫清爸爸妈妈的时候，就过早地面对了母亲的背叛，父亲的再婚。那个时候，大伯、爸爸和姑姑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每个家庭的日子都过得很紧张，所以，无论谁都没有能力收养弟弟……
爷爷的身体不好，年近五十就办了病退，开始了养育弟弟的生活。自打退休以后，爷爷没有清闲过一天。二十年前的经七路上，爷爷和奶奶，两位老人操持着一间不大的饭店，每天起早贪黑，他们只是想着，让这个没有得到过父爱、母爱的孙子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过上普通人的生活。饭店生意越来越难做，爷爷不得不关掉了饭店，但他仍闲不住，就办起了养鸡场。说是养鸡场，其实就是在大伯家一个不大的空院里，搭起鸡棚，养了千百只小鸡。慢慢的，小鸡长成大鸡，但是小鸡成长的过程并不简单，要像照顾小孩子一样照顾它们。这个时候，弟弟已经上了幼儿园，每天，依旧是爷爷骑着单车，奔走在来回的路上接送弟弟上学。因为对没有妈妈的弟弟过分关爱，弟弟在一种逆与顺的环境中成长，一直是不让人省心的，但是爷爷从来没有放弃过一天。每天按时接送，一次次在开家长会时面对老师的点名批评，爷爷一直在为弟弟奔波。堂弟小学转了两所学校，初中转了两所学校，最终，学习仍上不去，初中未毕业的堂弟选择了当兵。爷爷也希望部队的严格训练可以改变弟弟的任性。
我的大伯、爸爸、姑姑，一大家人为堂弟凑足了治近视的手术费，让他顺利穿上了军装，走进了部队。那一年，他１７岁。本以为部队可以帮助爷爷管教这个孩子。可是事与愿违，新兵集训没过，弟弟就得了病，不能剧烈运动，为了不被部队退兵，家人一趟又一趟地去部队，向领导说情，送礼，最终，弟弟被安排在了通信连。每天无所事事，两年的部队生活，他几乎没有参与过重大训练，两年之后，他重新回到家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回家之后，在姑姑的努力下，弟弟进了一家不错的事业单位，好的工作、好的待遇都没能让他的心安顿下来，工种换了一个又一个，都不如他意。一次，在失踪好几天没有上班之后，找到了他，他竟然在酒吧上班。不止一次，爷爷苦口婆心劝他，是担心近墨者黑啊，堂弟本来就没有什么自制力。从此以后，弟弟的打扮就变了，头发染得黄黄的，衣服更是怪怪的，那种时髦让我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姐姐都无法接受。从此以后，弟弟回家的时候也少了，在他的生活里，除了去酒吧，就是上网。为了能拴住弟弟的心，爷爷说，给他买台电脑，让他在家里也可以上网，他就不出去了。就这样，爷爷的底线一次次被弟弟摧垮。电脑买回来了，弟弟依然不回家。就在这次爷爷住院期间，电脑连同弟弟一起不翼而飞了。奶奶告诉爷爷说，弟弟把电脑搬走了，说是坏了，送去修理。爷爷开始了一遍遍的念叨：“这是他又把电脑卖了。”
二十年的时光，弟弟从流鼻涕的小家伙长成人模人样的大小伙，爷爷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可他一直顽强地撑着，就是为了能盼到小孙子成家立业的那一天。曾经，爷爷对弟弟的这种爱，激怒了我和哥哥，因为都是孙子孙女，为什么爷爷爱得不是一样的深呢？一直以来，我们家都是家教非常严格的，可是那么多礼节规矩，到了弟弟这里，都是一纸空谈。曾经，爷爷对我和哥哥的要求是那么高，那么不近人情，可是在弟弟身上除了爱，什么都看不到。直到这两年，我才可以体会。所有的亲邻都说，爷爷是把这个孙子当成老儿子养的。
因为爷爷，大伯大娘、姑姑姑夫和我的爸妈对弟弟也关爱有加，爷爷是一家之长，堂弟需要大的花销时，都是各家给对的。因为爷爷一直跟着我的爸爸妈妈生活，堂弟又是跟着爷爷，所以，我一直跟弟弟生活在一起，很多时候，他犯的错误让我无法原谅，可是，在这个弟弟心里跟我还是亲的，在很多天都没有回家，全家人都跟他联系不上的时候，只有我的电话他还接，每次我想好了一肚子的话要教育他，可是听到他叫那一声姐姐，我的泪水就再也忍不住了。每次我想好了，狠下心再也不认他这个弟弟的时候，想到他这二十多年没有得到过母爱，所有的恨就又消失了。
为了省钱，爷爷自己签下不住院的“保证”
三年了，爷爷几乎每年都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十多年的糖尿病，带来了各种并发症，每一年，每一次，爷爷到了医院，坐在医生面前，看着爷爷往日的病历，医生都震惊。记得特别清楚，那一次，我陪奶奶和妈妈带爷爷去了郑大一附院，值班的赵教授激愤地说：“我从业这么多年，这是头一次，这么严重的病人还能在门诊上见到，像您这样严重，早就该住院了。”爷爷说：“我不住院，我没医保啊，退休工资也低，我的孩子们也都是普通人家，没钱，我住不起啊。”医生要求家属签字，爷爷赶出了妈妈和我，他说：“字，我自己签，有什么后果我自己负责。”其实爷爷只是想着撑一天算一天，把这些年攒的那些钱，留给那个孙子。我站在门外，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时隔两天之后的一个深夜，爷爷急性心力衰竭，被120接到了医院。这些，我那不懂事的弟弟知道吗？
从此以后，爷爷总是念叨：“我还能活多久啊，我走了，小虎（弟弟的小名）咋办啊？”一次次，爱与恨折磨着爷爷，一次次，爷爷的政策在弟弟面前被瓦解，直到爷爷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秒。人常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付出总有回报，可是，爷爷在弟弟面前从来没有想过要什么回报，只是想，他流着我们家的血，就有责任把他养大成人，只求着，他能自力更生，能做一个普通人，过普通人过的日子就好。
可是这一次，让我，让全家人，都无法再原谅他了。只有爷爷，爷爷什么都不知道了，爷爷还活在对弟弟的无限宽容中，可是最终，爷爷的宽容没能唤回弟弟的良知。爷爷是去了，而我们呢，活着的人，心里该是怎样的痛不欲生。
这次爷爷住院近两个月，住院的初始原因是爷爷的心脏不好，通过治疗，心脏的不适得到了缓解，之后，医生说爷爷的糖尿病已经发展到了尿毒症晚期，这就意味着要靠透析来维持生命。每天躺在病床上，白天，爷爷吃不下、睡不着，也不肯说话，到了晚上，儿女们下班了，到了床前，爷爷一开口就是：“这小虎真不听话，这又多少天没回来了。”那天，妈妈去了医院，爷爷知道自己的病情之后，把妈妈叫到跟前，说道：“我真的连年都过不去了，这回真的是给我判死刑了。”有谁知道，爷爷命悬一线的时刻，心里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怕他去了，没人像他那样去照顾、去管教这个孙子。弟弟说１２月１０日他就把工作辞了，去医院照顾爷爷，全家人欣喜兴奋，因为，爷爷的一生为弟弟付出了太多，而且在这个时候，爷爷最想的是小孙子在他身边陪着。爷爷的病情一天天恶化，而弟弟始终没有出现。
爷爷临终还在念叨弟弟
12月16日，星期日。原计划星期一就给爷爷动手术的。可是，爷爷没等到星期一。时近中午，姑夫打电话给弟弟，说爷爷的病危通知已下，请他速回家。弟弟说他在安阳，两个小时之后到家。没想到，这是弟弟接的最后一个电话。爷爷的尸骨保存了五天，这五天，家里的所有人都在不断地给弟弟发信息、打电话，弟弟没有一点反应。爸爸说，堂弟可能是身不由己，甚至担心他是被传销控制了。我善良的爸爸啊，自始至终不肯把弟弟想得那么绝情，他说他宁肯相信他暂时没有人身自由，身不由己才回不了家。爸爸说他不相信弟弟会如此没有良知。就这样，爷爷病危他没回去，爷爷去世他没回去，爷爷出殡他还是没有回去，全家人仅存的一点宽容就这么被他一点点磨灭。他可曾知道，爷爷临终前，念的依然是他的名字，心里放不下的依然是他，爷爷拉着姑姑的手说：“让他去找他的亲妈。因为谁都有一家人，谁都没有多余的能力去管他，而且他又是这么不听话。”面对苍老的父亲，姑姑说：“我管他，你放心吧爸，直到什么时候我老了，管不动了就没办法了。”爷爷临终的时候是痛苦的，心衰，肾衰，以至于最终停止了呼吸。
七天一次的烧纸，每一次，大家都盼着弟弟回来，嘴上不说，心里都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１月４号，堂弟痛哭着给叔叔打来电话，说他在深圳，身无分文，已经一天没有吃饭，请求再给他一次机会，寄五百元钱给他，他买了车票就回来。可时至今日，依然不见他的踪影。还好，爷爷不知道，他走了以后，弟弟，你一直都没有出现，可是你的行为激怒了全家人。大家为爷爷抱不平，连一向娇惯他的奶奶都说：“如果小虎１０号辞了工作之后，能去医院陪他爷爷，他爷爷不会就这么走了。”可是这些，我那一次次冲破家人宽容底线的弟弟听到了吗？
弟弟啊，你的所作所为，你自己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人是有良知的，尽管所有人都说了不会原谅你，但是每当你打来电话说你这两天就回来了，家人还是说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是为什么，你知道吗？是爱，是全家人对你这个后代的不舍不弃，是全家人为爷爷的临终遗言做最后的赌注。弟弟，难道你就可以将爷爷二十年来对你的养育与呵护置之脑后？可是，弟弟，尽管，我是这么恨你，恨你无知，恨你无情，但是，想想我们一起走过的十多年风风雨雨，我为爷爷，为你，再做这最后一次努力，希望，你仅存的一点良知还未泯灭，能够回家好好安抚我们唯一的、爱你的奶奶。
记者手记
两年前，研究生杨德超寻找姐姐的帖子引发了全国上下对亲情、对良知的拷问。杨德超背负着被全国人民责骂的压力向流浪在外的姐姐发出深深的忏悔，只为一个目的，找到姐姐，弥补对她所有的愧疚。杨德超是幸运的，在网友的积极帮忙下，他找到了已经在外流浪三年的姐姐。姐弟重逢的那一刻，无论在场的记者还是电视机前的观众，都为之唏嘘。现在，在北京工作的杨德超把大部分的收入寄回了家，因为他说过，他可以养活姐姐。为此，他比别人多付出，但他笑得很开心，比着两年前为寻找姐姐接受采访时胖了许多，而且显得年轻了许多。因为，他心里坦然了。
这世间有多少人敢于忏悔，敢于正视自己的内心？而又有多少忏悔的人能够像他一样争取到弥补的机会，有太多的人可能一直只能活在自己的忏悔中，已无弥补的机会。
并不想一味指责慕易的堂弟，如果每个人都有一颗忏悔的心，他也不会缺失那么多爱；如果他早一点懂得什么是忏悔……忏悔是一种勇气，更是一种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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